3-0:八号窗口
我在客运站八号窗口卖票。
这份工作听起来很稳定,实际上就是每天坐在一块玻璃后面,被各种人问各种问题:身份证忘带了能不能上车,孩子一米二到底算不算票,明明自己晚到了十分钟为什么不能退全款。解释到后来,人会变得像打印机,嘴巴里只剩几句固定话术。
“退票扣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改签只能改同线路。”
“师傅,车已经发走了,我真没法把它喊回来。”
我刚来的时候还试图讲道理。后来发现,在车站讲道理是一件很奢侈的事。大家都在赶路,赶路的人一般不爱听完整句子。
只有一个人例外。
她每周四下午四点二十来八号窗口,穿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外套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。她不吵,也不急,每次排到她时,都会把身份证从布包侧袋里拿出来,推到玻璃下面的小槽里,问我:
“同志,去南城的票还有吗?”
我第一次听见这个站名,低头在系统里敲了两遍。
没有。
我问她:“南城是哪个市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就是南城啊。糖厂旁边那个南城。”
我们这儿确实有个糖厂,不过十年前就停了,厂房拆了一半,剩下一半租给别人做仓库。南城这个地名我没听过,就喊旁边的老赵。老赵在车站干了二十多年,连哪个司机喜欢绕路都知道。他探头看了那女人一眼,小声说:“没有这条线。你跟她说没有就行。”
我照说了。
女人点点头,好像并不意外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在上面划了一道,又问:“那去新城的呢?”
新城有票,十七块五,四点四十发车。她买了。
我把票递出去,她接过来看了很久,然后又推回来。
“退了吧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:“现在退要扣钱。”
“扣吧。”
那天她付了十七块五,又拿回十四块。差价三块五,买了一张在手里停留不到一分钟的票。
后来她每周都来。
四点二十,八号窗口,先问南城,再买新城,最后退票。整套流程熟练得像我们车站的报站广播。老赵说她脑子不太好,让我别多问。还有人开玩笑,说她是不是在给车站刷流水。我觉得不好笑,但也没接话。
重复的事情做久了,人就会把它当成背景音。她来,我查票,摇头,卖新城,退新城。三块五一次,像某种古怪的手续费。
直到有一天下大雨,她排队时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,布包掉在地上,东西撒了一地。身份证、钥匙、纸巾、小药盒,还有一本皮面发旧的记事本。我从窗口里面看见她蹲下去捡,但人太多,大家都急着买票,没人肯让开。
我让老赵替我看一会儿窗口,绕出去帮她捡。
记事本摊开在地上,雨水洇湿了纸页。我本来不该看,但那一页字太少,像故意写给谁看的。
“如果我又忘了,就去八号窗口。那里有人会告诉我怎么回南城。”
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,后面写着:小顾。
我把本子合上,递给她。她抬头看我,眼神空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成平时那种温和的样子。
“谢谢你啊,同志。”她说,“去南城的票还有吗?”
我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后来我打了那个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她儿子,声音很疲惫,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挤回来。他说他妈姓顾,以前在糖厂上班,南城不是城市,是糖厂职工家属区旁边的一片老街。以前车站有条短途线,终点就写南城,后来新区修起来,老街拆了,线路也并到新城去了。
“她不是每周都去吧?”他问我。
我说,是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:“我工作在外地,平时请了邻居帮忙看着。她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跟我们说再也不去了,糊涂的时候又自己跑去车站。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我说没事。
其实是有事的。不是麻烦,是我突然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给她退那三块五。
那天晚上下班,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,而是绕到糖厂那边。雨刚停,路上全是泥水,拆了一半的厂房露出黑洞洞的窗。门口还留着一块褪色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安全生产,甜蜜万家”。这口号很老,老到像是从我小时候的墙上抠下来的。
糖厂后面就是所谓的南城。
说是老街,其实已经没什么街了。几栋没拆完的楼立在杂草里,门窗全没了,墙上还残着红油漆写的编号。远处的新城亮着整齐的灯,商场外墙滚动播放手机广告,声音传到这边,只剩一点嗡嗡的震动。
我站在那儿,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每周都要来退票。
她不是要去新城。她是在确认南城还在不在。
第二天,我去车站档案室翻线路记录。档案室在二楼尽头,平时没人进去,门一开全是灰。我翻了两个小时,终于在一摞发黄的表格里找到了“南城线”。末班车时间:16:40。停运日期:2009 年 8 月 31 日。
原来她没有记错。
是我们把站名删掉了。
我把那张线路表拍下来,又在旧货市场买到一块小小的塑料路牌。老板说这东西没人要,三十块钱随便拿。我拿回来擦了半天,才看清上面的字:
南城。
周四下午四点二十,她又来了。
那天阳光很好,客运站门口有人卖烤红薯,甜味一路飘到候车大厅。她排到八号窗口,把身份证递进来,像往常一样问:
“同志,去南城的票还有吗?”
我把那块路牌从抽屉里拿出来,竖在窗口旁边。
她看着它,半天没说话。
我说:“有一班,不过不是营运车。四点四十走,你要是不赶时间,我今天可以送你过去看看。”
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。我知道他想提醒我,窗口不能离人,车站也没这个规矩。但我那天早就请了假,假条就压在键盘下面。
她低头摸布包,想掏钱。
我说:“不用买票。老线路,系统里打不出来。”
她很认真地问:“那能退吗?”
我差点笑出来,又有点笑不动。
“这张不退。”我说,“今天真发车。”
我借了朋友的面包车。她坐在副驾驶,一路上都把布包抱在怀里。车开过新城,开过高架桥,开到糖厂旧址时,她突然指着窗外说:“这里以前有个照相馆,老板娘总把人拍得特别白。你爸年轻时候在那儿拍过证件照,耳朵都快看不见了。”
我说:“我不认识你爸。”
她愣了一下,转头看我,像是刚刚才发现开车的人不是她认识的谁。
“哦,不好意思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有时候会认错。”
我说没事。
她又看向窗外,继续说。哪里以前卖冰粉,哪里的楼梯最窄,哪家人的收音机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。她讲得很碎,不成故事,但每一句都有具体的位置。那些位置现在大多空了,变成围挡、停车场、临时仓库,或者一块还没想好要做什么的地。
车停在老街尽头。
她站在一片空地前,很久没有动。风把她的针织外套吹得贴在身上,她看起来一下子小了很多。
“糖厂下班的时候,这里全是人。”她说,“自行车铃响得人脑壳痛。卖豆花的摊子就在那边,五毛钱一碗,加辣椒。我儿子小时候不吃葱,每次都要挑半天。”
她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,只好陪她站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我:“同志,我是不是早就回不去了?”
这句话没有哭腔,也没有多悲伤。她只是很平静地问,好像在问车几点发。
我本来想说“不是”,想说“地方没了但记忆还在”,想说一些电视里会讲的漂亮话。可我看着那片空地,突然觉得这些话都很不仁义。一个人想回去的地方如果已经被推平了,你不能站在旁边说她其实还能回去。
所以我说:“是有点难。”
她点点头,像终于确认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。
回程路上,她睡着了。到车站时已经快六点,天色暗下来,候车大厅的灯一盏盏亮起。我把车停稳,她醒来,从包里拿出那本记事本,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。
我没有看。
她把本子放回包里,又摸出三块五,放到我手里。
“退票的钱。”她说。
我说这次没买票。
她坚持把钱塞给我:“那就下次的。”
后来她有两个月没来八号窗口。
我问过她儿子,他说她搬去和他们一起住了,状态时好时坏,但不会再自己乱跑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。对家里人来说当然算,对八号窗口来说,就像每周四少了一班不会发车的车。
那块南城路牌还在我抽屉里。
偶尔有人买不到票,在窗口前发火,问我你们这车站到底有没有一点办法。我低头看见抽屉缝里露出的那两个字,就会想起四点四十的旧线路,想起一片已经没有站牌的空地。
有一次,新来的实习生翻抽屉,看见那块路牌,问我:“哥,南城是哪儿?”
我说:“以前有。”
他又问:“现在呢?”
我想了想,把路牌擦干净,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。
“现在不发车了。”我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