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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-0:寄回南城的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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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的巷子里飘着榴莲糖的甜味,简芮踩着水洼回到自己那间被房东戏称为“空中阁楼”的顶楼书店。书架像墙一样围着这片小小的世界,旧书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。她把湿漉漉的雨伞挂在门口,随手拨动收音机,半个世纪前的爵士乐在屋檐下悠悠荡开。

一楼门铃响了两下。简芮以为又是老人来翻旧报纸,慢吞吞地下楼,却看见一个年轻人抱着厚厚的手稿站在门口,头发湿成一束束,像只被雨淋坏的猫。

“老板娘,我听说你这里收故事。”年轻人声音发抖,“我写了一本小说,可一直没人愿意看。”

简芮接过手稿,厚得难以夹住。封皮上写着——《南城》。她想起两年前城市旧街改造,她帮着整理过的一份采访稿里就有这名字。年轻人叫陆谨,她想起来了,曾经那群被拆迁的街坊里,有个执拗的少年,说要把每栋楼的故事都写下来。

“你知道,现在没多少人会买这么厚的小说。”简芮还是顺手把手稿放进柜台。

陆谨低下头,像是知道答案。简芮叹了口气:“我可以替你读一遍,不过要等今晚。你到二楼去坐,我煮杯咖啡。”

咖啡香从骑楼的木窗飘出去,雨水在街灯下变成细碎的金。夜色降下来,书店里只剩他们两人。简芮翻开手稿,纸张吸满雨气,但字迹清晰。

故事开篇在南城老电影院——那里曾是简芮高中时常逃课的地方。她一边念一边笑:陆谨把每条巷子写进小说,把潮湿的地板、烂掉的霓虹灯都写成了梦。她读得入神,突然发现角色里有个书店老板娘,偏偏就用她小时候的外号——“芮面包”。

“你真的把我写进去了?”她抬眼看他。

陆谨紧张地点头:“那时我还小,你在书店里借我漫画。我记得你说过:‘故事不该被丢进水沟。’我才想要写完它。”

简芮嘴角弯起来,继续读。故事里,南城最后被拆掉,所有人跃上开往北方的列车,只有书店老板娘留下。她在被拆的废墟里拾起一本旧书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合影,背面写着:“别忘了,我们曾在这里写过未来。”

简芮翻到那页,指尖突然一凉。那张照片,她也有一张。那是她二十岁时的夏天,她跟朋友们拍的合照,背面确实写了同样的话。照片在五年前搬家时弄丢了,她找了很久,以为再也找不到了。

“你是从哪儿看到这张照片的?”她抬头问。

陆谨没有回答。他指了指刚才她放手稿的柜台。简芮拉开抽屉,底下竟躺着一张泛黄照片,正是那张丢失的合影。照片背面铅笔字已经淡成灰,她用手指轻轻描过。

“我、我在旧书堆里发现的。可能是你以前的。”陆谨声音颤抖,“我不敢直接给你,就写进了小说,看你会不会记起来。”

简芮忽然觉得喉咙发酸。她记得那天拍照后,她和好友们各奔东西。那句玩笑话“写过未来”成了没人兑现的约定。她对世界的热情也在一次次失去里磨平,直到她开起这间高挂“故事回收”招牌的书店,自欺欺人地守着旧纸。

“我还没写完。”陆谨突然说,“结局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改。”

“怎么写的?”简芮问。

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:“书店老板娘收到照片后,突然明白,她一直守着的不是那些旧书,而是守着还没被写完的未来。她决定把手稿烧掉,把故事交给每个来买书的人,让他们自己写结尾。这样南城就不会消失,因为它会出现在每个人的手里。”

简芮把手放在手稿上,纸张温热。她想起自己在书店墙上贴的一句话——“故事在别人读的时候才活着。”这句老掉牙的话,今天突然像是真的。

“烧掉岂不是太可惜?”她笑着摇头,“不如这样:我把这书分成十份,寄给十个不同的人。你负责写信告诉他们为什么收到这部分。等他们回信,我们再看结局是什么。”

陆谨惊讶地张大了眼。

“故事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简芮说,“你写的是南城,却救了我。原来我一直关着门,在等别人敲。”

门外雨停了,街区的猫踩着瓦片跳到窗台上。简芮把手稿拆开,再用线重新装订成十本小册。每一本封底,她都写下同一句话——“请把你看到的南城写回给我们。”

几个月后,邮差的铃声把冬日午后的阳光送进书店。信封堆满了柜台,有来自偏远海岛的,有来自北方矿区的,还夹杂小学生用彩笔画的南城街景。

最后一个信封里,是一张崭新的照片。照片里,书店门口站着一群从世界各地赶回来的读者,手里举着各自写下的结局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我们在未来等你。”

简芮拿起那张照片,轻声笑了。她把照片贴在柜台后墙的最中央,旁边挂着陆谨的小说,也挂着许多人寄来的自己的南城。书店门牌下方重新挂上了一块牌子——“此处收购正在发生的故事”。

夜色又一次落下,但这回窗内灯火通明。简芮对自己说,旧书终会发黄,可只要有人愿意继续写,未来就不会被雨淋散。她关掉收音机,推开门走到街上,看到老桥那头有新的爵士乐在亮起,像是专门为这场迟到的神转折放的曲。

她明白了:原来神奇的不是故事,而是有人愿意把它们寄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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