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记 2026-W10:我想,年味儿淡,其实是因为我上了年纪
“年味儿越来越淡了。”这句话,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腻了。
去年过年(准确说是年后),我参加了我哥的婚礼。看着酒席上人头攒动,我突然觉得:“哇,好有年味!”那种久违的氛围感,居然在一顿酒席的热闹里被找回来了。
于是今年过年还没回家时,我就特别期待能再有一场酒席让我参加。刚买相机没多久,我本来还想搞个稳定器拍拍婚礼视频,但拿它拍视频总觉得有点糊,而且文件大得夸张,一不小心就会吃光内存。想想现在昂贵的内存卡,我决定还是等降价了再说,这次先老老实实拍照吧。
只有打工人的路途是贵的
我在距离家乡1600公里外的地方打工。
以前读书时,因为从小是留守儿童,后来又一直住校,我对“家”其实没有太多的依恋。放长假回家,更多是因为大家都回,我随波逐流罢了。我没那么着急回去,因为回到家,也没有人着急找我玩,或者有什么要紧事等我做。
但上班之后,情况突然变了。我变得特别想回家。
也许是因为上班后,大多数时间都不再属于自己,而在家里,我是一种极度自由的状态。总有人会为我兜底:哪怕我什么都不做,哪怕我睡到下午一两点才起床,爸妈还是会把好吃的端到我面前。我有时都在想,如果将来我做了父母,都不一定能做到他们这样。我爸妈仁义。我都这么大了,他们还是那么宠我。说来也怪,如果换作小时候,我睡到下午绝对要挨一顿胖揍。但长大后,他们格外的宽容,宽容到有时我自己都觉得愧疚,心里嘀咕“完了,要挨骂了”,但他们并没有。也许是因为我待在身边的时间太少了,也许是因为长大了,他们不再和我计较这些。
今年过年看了一眼机票,从东往西飞要两千多块钱;反过来,从西往东只要四五百。等年后返工时,价格又会完全颠倒。好像一年到头,就这几天的机票最贵,赚的全是我们这些打工人的钱。只有打工人的路是最贵的。
我实在舍不得这笔钱,一直硬挺着抢高铁票。没想到运气好真抢到了!放假那天晚上我坐上了高铁。虽然我的座位靠过道,左边靠窗的哥们儿一晚上至少起了7次身上厕所(我到现在都无语他到底喝了多少水),但我睡眠极好,倒头就睡,倒也算是一路香甜。

我是我们部门最早到家的,早上六点半就到了。爸妈一大早就跑出来接我,问我要吃什么。我大手一挥:“搞碗凉面吃!”凉面是我们家的特产,那个味道我只在家里吃到过。
东西端上来,我拿起相机摆拍了一下,发了条朋友圈,配文:“宣”,发完我忍不住笑自己——我居然变成了小时候在网上鄙视的那种“回家装X发朋友圈”的人。但没办法,人一到家,就是有很多情绪想要抒发。

年味是需要自己去找寻的
过年的仪式感,似乎其实就体现在回家的路途中。到家之后,一切又恢复了普通和平常。我爸妈知道我不喜欢走亲戚,出门根本不带我,所以我的“年味儿”可以说是更淡了。
小时候,我特别喜欢在村子里到处乱窜。每年都会拿出一百块压岁钱专门买鞭炮。我会买一整盒很贵的擦炮、摔炮,全部拆开揣在兜里,另一个兜里揣着打火机,满院子乱扔乱炸。“嘣!”,现在回想起来,那是一种很简单很容易满足的快乐。
今年回家,我已经看不到以前那种老式擦炮了。村里的小孩玩的都是很大个的炮仗,听说一个就要三五块钱,我靠,响一下就是一瓶冰红茶没了。但那玩意的威力也是真的大,好几次把我吓了一跳,有时候甚至觉得地动山摇,这对于我们这种住在山上的人来说尤为恐怖。
我很想记录下我的“年”,但它真的很普通。我突然想起网上的一种说法:我们之所以觉得没有年味了,是因为我们从“感受年味的人”,变成了“创造年味的人”。 以前是大人带着我们去探险、去经历,所以我们觉得过年好玩;现在,轮到我们去创造特别的经历了。
那段时间,我在网上刷到我们那边的“古蜀道”出圈了,风景很帅,古树参天,特别出片。我跟家里提了想去,但他们觉得太折腾,说以后再陪我。这就是不会自己开车的局限感——如果我会开车,一脚油门就去了。

于是我提出找我爸练练车。以前觉得学会开车就要负责当司机,很麻烦;但现在我明白,学会开车就拥有了主观能动性,它能拓宽你生活的边界。练了个把小时,感觉自动挡就跟骑小电驴一样简单,主要就是感受好左右的车距。唯一的遗憾是光顾着往前开了,忘了练倒车,失策失策。
应该不会再梦到关于水井垭上的噩梦了
可能是看我太无聊,也可能觉得我一天到晚玩手机不是事儿,我爸提出要带我去村外的“水井垭上”转转。
那是一个位于陡峭山坡上的老水井。我对那个地方记忆尤深,因为小时候特别害怕下去。那里的山体坡度大概有七八十度,路上全是细碎滑动的石头,一踩就滑,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滚下山崖。哪怕我已经成年了,偶尔还会做噩梦,梦见自己从水井垭上滚下去,甚至有时候梦到一些奇幻的探险,发生的场景也往往都是在这里。
小时候,我一个哥哥曾带我们去那下面玩,他偷偷带上了家里的一口小锅,再从便利店里带了一包5毛钱的干脆面。我们几个人折了树枝当筷子,排着队一人夹一筷子。从小就懂得享受美食的我,舍不得吃,一次只夹那么几根面条,想着可以多吃一会儿,但这毕竟只有一份大家分着吃,第二轮轮到我时,锅里只剩细碎的面渣了。我当时真的崩溃又生气,他们怎么一口吃那么大一坨!但没办法,我当时还那么小,愿意带我吃,已经是值得我感恩了。
还有一次,我们在下面抓了螃蟹直接烤。分到我手里时,作为一个还没开智的小孩,我完全不知道螃蟹哪里不能吃,直接一整个塞进嘴里,连壳带腿嚼吧嚼吧咽了下去。旁边的哥哥看着我都惊呆了:“你刚把一整个螃蟹吃了?有些地方不能吃的!你吃屎了。”和我一个同龄的小孩听到这样的话,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哈哈哈你吃屎了,我充满了窘迫,我不喜欢吃海鲜,不喜欢吃软软的东西,说不定就和小时候的窘迫有关。
我们这次重返童年阴影,水井垭上探险,因为我弟从小在城里长大,不怎么会走山路,走到入口处看了一眼那陡坡,就不敢往下走了。我爸在前面开路,一路往下,或许是出于怀念,想去看一下那口老井。我则是一手拿着相机,一手水平举着试图保持平衡,想看看这个让我做噩梦的地方,能不能拍出好看的照片。

事实证明,那里杂草丛生,修路滚落的石子淹没了原来的小道,怎么拍都难看。尽管心里还是觉得不安全,但我一直跟在我爸身后。不知道为什么,只要是我爸在前面带路,我就觉得很安心。
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,我发现那七八十度的坡也没那么难走。走在细碎的沙石路上,一脚踩下去,虽然会滑,但滑个十厘米也就稳住了。那一刻,我有了一种属于山里人的自信——只要脚踩实了,就要相信大地,相信山。
这段路其实格外短。小时候觉得无比遥远的距离,成年后再走,显得轻松又从容。
来之前的路上,我妈告诉我,小时候因为村里还没通自来水,她就是在这里挑水给我洗衣服、做饭的。我妈是个特别勤快且有洁癖的人。一根扁担,挑着两桶水,从七八十度的陡坡上一步步爬回家,一路摇摇晃晃,倒进水缸里,这就是全家人的生活用水。
做饭烧水还能理解,但用这些辛苦挑来的水洗衣服,真的太累了。听到这里,我心疼起我妈来,也更加笃定我爸妈拥有那个年代最纯真美好的爱情——自由恋爱万岁。
走到井边,四周长满了青苔。我爸拉开盖在上面的木板,露出观测水位的小房子。里面的水清澈极了,那就是我从小喝到大的水。别人说是地道的山泉水,连市里的一款饮用水都是用我们老家命名的。我一直觉得家里的水最好喝,一喝就知道是那个味道,那是长大后喝自来水再也找不到的味道。

我问我爸:“当年为什么要在这这么偏、这么危险的地方修井?挑水多累啊。” 我爸笑了:“因为只有这里有水。这大山里别的地方找不到了。”
我愣住了:“那后来我们家屋后修的那口大井,是怎么发现水源的?现在全村不都在用那口井抽水吗?” 我爸说:“那是后来装了水泵,把这口老井里的水抽到屋后那口大井里的。屋后那个与其说是井,不如说是蓄水池。咱们现在喝的自来水,还是这里的源头。”
听完这句话,我转过身,面对着这口老井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崇高的敬意和深深的感恩。它真的养活了很多人,也养活了我。虽然它只是没有感情的死物,但我忍不住将它拟人化。
我想,我以后再也不会做关于这个地方的噩梦了。
如果可以的话,我想给你们拍遗照
在回城的前几天,村里终于办了一场结婚的酒席。准确地说,是婚礼前一天的准备晚宴。
由于我有点社恐,下午赶到现场时,哪怕光线极好、极易出片,我还是手足无措,甚至害怕别人看到我手里的相机。明明到处都是我熟悉的亲戚长辈,但我就是举不起镜头。
直到几个性格外向的长辈看到我,招呼道:“玩一下你这个高级货?”我如释重负,赶紧把相机递过去:“太好了太好了,我不敢拍,我给你调成自动挡,你帮我多拍点他们吧,留个纪念就行。”
其实,我这次带相机回来,最大的初衷就是想给老家的人留个纪念。
之所以有这个念头,是因为我有一个同龄的亲戚弟弟(按老家辈分他得叫我一声“爹爹”,长辈的称呼,但他其实比我小不了两三岁)。今年他们家筹办婚宴的时候,他的父亲不小心摔了一跤,意外去世了。我很难想象,我的同龄人要如何面对至亲突然离世的痛苦。
村里有太多人不喜欢拍照,我想其实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,所以开始恐惧镜头。但我总觉得,如果一个人到老、到死,都没能留下一张清晰的照片,连给家人留个念想的物件都没有,那也太遗憾了。虽然这么想不太礼貌,但我确实想给全村人都拍一张清晰的人像。万一哪天他们不在了,至少能留下个清晰的样子。
眼看假期不剩几天,我终于鼓起勇气,拿着相机在村里挨家挨户地转。“来,给您拍张照!”拍完我就走,顺便也和乡亲们寒暄了几句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仿佛觉得这个年和以往不一样,好像在人与人之间的寒暄中,我感受到到了自己找寻的年味儿。

后来,我逛到了那个失去父亲的侄儿家。有些亲戚提醒我,他家刚经历变故,可能不太想拍照,恐怕触景生情。我想想也是,但如果全村都拍了唯独跳过他家,也显得刻意。但我一向是一个钝感力十足的人,我干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直接冲上去给他们拍照。
那个弟弟其实长得很帅,以前有点胖,今年突然瘦了很多,想必是受到了变故的打击。我故意跟他开玩笑:“来,给你拍张照,回头我拿你的照片去网恋!”
一开始他不配合,但在我“强制”拍了几张并威胁“拍丑了我也发上网”之后,他乖乖配合了。虽然我不太会指导动作,但能真实地记录下大家现在的样子,也就够了。
好玩的是,村里那些老人是最抵触拍照的,但只要我举起相机,他们一定是站得最端正的。老一辈人对“照相”这件事看得很重,拍完之后,还有小老太太追着问我要多少钱。他们对镜头、对摄影师,有着属于他们那个年代最朴素的尊重。
在我准备离开那个弟弟家时,他突然叫住我,说还想再拍几张。我调侃他:“哟,小伙子还起范儿了?走,多拍几张!”
他带着我走到楼上,坐在家里的沙发上。当我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时,我突然哽咽了。
他拿起的,是他爸爸的遗照。
那一刻,我看着镜头里的他,觉得他一下变得好懂事。明明在我的记忆里,他还是那个腿不够长、只能踩半圈自行车借着惯性让踏板转满一圈才能骑自行车的小屁孩;还是那个跟姐姐打架、过年拿着他爸手机给我们展示撕衣服的小男孩,一个调皮又捣蛋的小男孩。
“爹爹,你看这样可以吗?”他问我。我正在舒怀走神,没有注意到他那边,被他的声音叫过神来,“可以可以,挺好看的。”我按下了快门。

其实我觉得那几张拍得总不如意,我恨自己的拍照技术太差,但他看后似乎挺满意。转身离开时,我看到和我同行的另一个弟弟眼眶也被泪水浸湿了,我知道,他刚才肯定偷偷哭过了。
一顿怕露怯没吃上的飞机餐
那场酒席后来发生的事,我也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天色暗下来后,我装上闪光灯,彻底放下了社恐,到处抓拍。几个年轻女孩围着我的相机看照片,村里的老人们拉着我,讲小时候是怎么抱我的。我甚至真的在记忆深处翻出了他们抱我时的画面。我还听到有人夸我:“你以后肯定很适合当幼师,这么会哄小孩,你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姐姐。”我没有办法把心里那句最喜欢的姐姐说出口。

在这个帮工筹备婚礼的夜晚,大家为了同一件事忙前忙后,互相照应。这种宗族血缘编织出的和睦与和谐,让我在这趟归途中,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“年味”。

年前的最后一点记忆,定格在返程的航班上。
为了准时回去当一个“乖乖上班的老实人”,我花了2400块钱买了张天价机票(有时候真想问问自己,请几天假的工资有这差价多吗?)。不过命运也算给了我一点补偿——我被免费升舱到了头等舱,倒也是狠狠装了一把,不然也觉得太亏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坐头等舱,很宽敞,睡得很舒服。唯一遗憾的是,因为脸皮薄怕露怯,我没好意思要飞机餐。旁边的大哥吃得嘎嘎香,我在旁边暗自吞口水,心里暗自后悔。 下次!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坐头等舱,我一定要狠狠吃上两份,把这次的给补回来! 这就是我今年的春节。希望来年的新年,能有更多的年味,能再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。
最后,在这个已经不算是新年的日子里,依然祝大家,新年快乐。
